2008-10-27

薛蟠:又笨又色,又爲什麼那麼好笑?(1/2)

薛蟠這個角色有很多經典場面,例如第28回他和馮紫英(宴會主人,小配角)、賈寶玉、蔣玉菡(戲子,襲人未來的老公)、雲兒(妓女,陪客)聚在一起喝酒聊天,古人喝酒的時候,爲了更有娛樂性,常常會「行酒令」,「行」是動詞,意思是「進行」,「酒令」是名詞,意思是喝酒時所作的即興機智的文字遊戲。

(現代人喝酒的娛樂活動,除了聊天,就是划酒拳、唱歌和特殊場合中的限制級遊戲吧,這些古人也都會,但是古人還多了「酒令」這個花樣就是了。)

不過,也並不是每個古人都會行酒令,而是要有「一些些」文化涵養才行,因為酒令的內容常常出自四書五經、著名詩文,而且通常要押韻,所以要有一點這方面的訓練才玩得起來。

這一次,是賈寶玉提議要行酒令:

寶玉笑道:「聽我說來:如此濫飲,易醉而無味。我先喝一大海,發一新令,有不遵者,連罰十大海,逐出席外與人斟酒。」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:「有理,有理。」(註:一大海=一大杯)

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乾,說道:「如今要說悲、愁、喜、樂四字,卻要說出女兒來,還要注明這四字原故。說完了,飲門杯。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;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,或古詩、舊對、《四書》、《五經》成語。」

薛蟠未等說完,先站起來攔道:「我不來,別算我。這竟是捉弄我呢!」雲兒也站起來,推他坐下,笑道:「怕什麼?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,難道你連我也不如!我回來還說呢。說是了,罷;不是了,不過罰上幾杯,哪裏就醉死了。你如今一亂令,倒喝十大海,下去斟酒不成?」眾人都拍手道妙。薛蟠聽說無法,只得坐了。聽寶玉說道:

女兒悲,青春已大守空閨。女兒愁,悔教夫婿覓封侯。女兒喜,對鏡晨妝顏色美。女兒樂,鞦韆架上春衫薄。

眾人聽了,都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:「不好,該罰!」眾人問:「如何該罰?」薛蟠道:「他說的我通不懂,怎麼不該罰?」雲兒便擰他一把,笑道:「你悄悄的想你的罷。回來說不出,又該罰了。」於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:

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,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,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,忘不了新愁與舊愁,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滿喉,照不見菱花鏡裏形容瘦。展不開的眉頭,捱不明的更漏。呀!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,流不斷的綠水悠悠。

唱完,大家齊聲喝彩,獨薛蟠說無板。寶玉飲了門杯,便拈起一片梨來,說道:「雨打梨花深閉門。」完了令。(第28回)

酒令的規則是自己訂的,寶玉念念不忘「女兒」,就以女兒的悲、愁、喜、樂為令,還要唱一首流行歌,最後再講一句和宴會中的東西有關的名言佳句(席上生風)。

薛蟠雖然上過學,但實際上是個大老粗,這種遊戲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精緻複雜。另一位同樣對酒令發出不平之鳴的,是第40回的劉姥姥:

[鴛鴦]笑道:「酒令大如軍令,不論尊卑,惟我是主。違了我的話,是要受罰的。」王夫人等都笑道:「一定如此,快些說來。」鴛鴦未開口,劉姥姥便下了席,擺手道:「別這樣捉弄人,我家去了。」眾人都笑道:「這卻使不得。」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:「拉上席去!」小丫頭子們也笑著,果然拉入席中。劉姥姥只叫「饒了我罷!」鴛鴦道:「再多言的罰一壺。」劉姥姥方住了聲。……

鴛鴦、賈母、王夫人等女眷們玩的酒令,跟寶玉的比起來,已經算是比較通俗,但對劉姥姥這個不識字、更別說講究文采的村婦來說,也夠難了,所以她才要作勢抗議。

話說回來,薛蟠到底講了什麼什麼爆笑的酒令呢?

薛蟠道:「我可要說了:女兒悲──」說了半日,不見說底下的。馮紫英笑道:「悲什麼?快說來。」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,瞪了半日,才說道:「女兒悲──」又咳嗽了兩聲,說道:「女兒悲,嫁了個男人是烏龜。」(註:烏龜,指妓院的男性工作人員)

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。薛蟠道:「笑什麼,難道我說的不是?一個女兒嫁了漢子,要當忘八,她怎麼不傷心呢?」眾人笑的彎腰說道:「你說的很是,快說底下的。」薛蟠瞪了一瞪眼,又說道:「女兒愁──」說了這句,又不言語了。眾人道:「怎麼愁?」薛蟠道:「女兒愁,繡房攛出個大馬猴。」

眾人呵呵笑道:「該罰,該罰!這句更不通,先還可恕。」說著便要篩酒。寶玉笑道:「押韻就好。」薛蟠道:「令官都准了,你們鬧什麼?」眾人聽說,方才罷了。雲兒笑道:「下兩句越發難說了,我替你說罷。」薛蟠道:「胡說!當真的我就沒好的了!聽我說罷:女兒喜,洞房花燭朝慵起。」

眾人聽了,都詫異道:「這句何其太韻?」薛蟠又道:「女兒樂,一根几巴往裏戳。」(註:几巴=雞巴,男性生殖器的俚語)

眾人聽了,都扭著臉說道:「該死,該死!快唱了罷。」薛蟠便唱道:「一個蚊子哼哼哼。」

眾人都怔了,說:「這是個什麼曲兒?」薛蟠還唱道:「兩個蒼蠅嗡嗡嗡。」

眾人都道:「罷,罷,罷!」薛蟠道:「愛聽不聽!這是新鮮曲兒,叫作哼哼韻。你們要懶待聽,連酒底都免了,我就不唱。」眾人都道:「免了罷,免了罷,倒別耽誤了別人家。」於是蔣玉菡說道……(第28回)

在這次的五個人之中,只有薛蟠的四句令都跟性(洞房、妓院、生殖器)有關,其他人並不如此粗俗直接,而且都談到除了婚姻以外的其它部分,例如馮紫英說:「女兒樂,私向花園掏蟋蟀」,雲兒說:「女兒愁,媽媽打罵何時休」,蔣玉菡說:「女兒愁,無錢去打桂花油」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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